關于幼兒園過度教育現(xiàn)象思索

　　一、幼兒園過度教育與幼兒園教育的度

　　幼兒園過度教育也稱為幼兒園教育過度， 這個概念涉及三層意義。

　　其一， 幼兒園過度教育是指幼兒園教育超出了某個必需、合理的限度， 把握這個度 是幼兒園教育的關鍵。幼兒園教育的度 涉及到社會在某一階段對幼兒發(fā)展的期望， 這首先反映在教育目的之中。然而， 社會期望不是無止境的， 必須受到幼兒身心發(fā)展規(guī)律的制約， 在這種情形下教育目的才是合理的。譬如， 要求在幼兒階段掌握數(shù)學四則運算或者掌握一門外語， 就是不合理的要求， 這樣的幼兒園教育就屬于過度了。在教育內(nèi)容及方法方面， 如果幼兒園教育不適當?shù)爻�出了社會對同齡人的普遍要求， 超出了兒童的生理、心理成熟程度及現(xiàn)有知識經(jīng)驗水平， 那么幼兒園教育也是過度了。幼兒園教育的度 是在量 及程度 上剛好符合幼兒對其需要的一種狀態(tài)， 否則就是過度教育或者教育不足。從量 上來看， 幼兒園過度教育是幼兒園教育供給與需求關系上的一種失衡反映， 是幼兒園所提供的教育太多， 超過了幼兒對它的需要， 造成了幼兒的身心負擔， 即幼兒園教育供過于求。不過， 這種失衡的供求關系不是用教育程度超過工作需要 來規(guī)定的， 而是指幼兒所接受的教育超出了他對教育的需要。從程度 上看，幼兒園教育的度 是指幼兒園所提供的教育水平與幼兒急待解決的問題、矛盾或沖突所需要的水平相一致或相當。如果前者高于后者， 則是過度教育; 如果前者低于后者， 則是教育不足。

　　其二， 幼兒園過度教育是微觀層面對幼兒園教育不足或缺失的矯枉過正， 并且與教育不足或缺失同時存在。伴隨著社會對學前教育的需求的日益增長， 幼兒園教育一度出現(xiàn)供給嚴重不足的狀況， 入園難、入園貴 的問題一度成為社會各方的困擾， 在政府的大力扶持下， 幼兒園教育供給不足的問題得到很大程度的緩解。盡管在宏觀層面， 幼兒園教育這種供給不足的局面仍然在延續(xù); 但在微觀層面，卻出現(xiàn)幼兒園教育過度的情況。幼兒園過度教育與教育不足或缺失， 共同構成幼兒園教育的兩極。前者是對后者的矯枉過正， 兩者同時存在。也就是說， 幼兒園所提供的教育不符合幼兒的需要， 而幼兒所需要的教育則幼兒園沒有提供。站在教育者的角度講， 是該教的沒教， 而不該教的卻教了。于是， 我們經(jīng)常見到這樣的情景： 教師挖空心思 地設計好了活動， 真正開展活動的時候幼兒卻往往提出教師沒有預想到的問題， 教師也往往繼續(xù)完成預定的活動而置幼兒的需求于不顧。因此， 從微觀層面看， 幼兒園教育也有兩面性： 一面是教育過度， 另一面則是教育不足。

　　其三， 幼兒園過度教育指明幼兒園教育某種程度的不適宜性， 但幼兒園過度教育不等同于不適宜教育。以往， 我們將不符合幼兒需要的教育稱為不適宜 的教育， 甚至將過度教育定義為不適宜的教育， 這是值得商榷的。誠然， 與適度相比，過度教育的確有某種程度的不適宜性， 但不能與不適宜教育相等同。過度教育是超出幼兒需要的教育， 與適度教育相比是教育的量 或程度上的差異; 而不適宜教育則是不符合甚至違背兒童身心發(fā)展規(guī)律的教育， 包括教育不當和教育失范等， 與適宜性教育相比是本質的差異。因此，過度教育與不適宜教育這兩者不在同一個邏輯范疇內(nèi)， 不能混為一談。

　　二、幼兒園過度教育的幾種典型表現(xiàn)

　　幼兒園過度教育表現(xiàn)多樣， 而且?guī)缀鯚o處不在。有研究者指出， 幼兒園過度教育表現(xiàn)在課程設置嚴重超載; 內(nèi)容超綱， 教學要求過多過高; 教學方式過于機械灌輸?shù)确矫�。該研究比較全面地概括出了幼兒園過度教育的問題， 但因為對度 的探討甚少， 以致于上述結論更多地被人看成是籠統(tǒng)意義上的幼兒園教育不適宜的問題。以下列舉四種典型的幼兒園過度教育現(xiàn)象：

　　現(xiàn)象一： 教師在幼兒的探索之后， 總覺得少了點什么。于是， 教師一定要替幼兒總結 出一番大道理， 講一堆概念術語或者作出抽象的解釋。例如， 某大班教師設計了一個有趣的魔術活動。她讓幼兒先用米湯在白紙上畫畫， 等印跡干了以后， 白紙上就什么也看不見了， 這時用碘酒噴灑在紙上， 原來畫的畫又能重新顯現(xiàn)。幼兒探索的興趣很高�；顒咏Y束的時候， 有一名幼兒問教師：為什么要用米湯畫? 用水畫行嗎? 教師聽到這樣的問題很高興， 就告訴他： 因為米湯里有淀粉，淀粉和碘酒能發(fā)生化學反應， 所以我們又能看見原來的畫了。 幼兒聽了這番解釋， 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其實， 幼兒從一開始就在探索化學反應， 在用自己的行動直觀地理解這一現(xiàn)象， 這就足夠了。但教師就是要上升到抽象概念(術語) 層面， 使自己的講解 成為一種畫蛇添足 式的過度教育。又如， 在幼兒認識了白菜、西紅柿， 還做了涼拌西紅柿并且品嘗之后， 教師說： 小朋友， 我們一定要多吃蔬菜， 因為這些蔬菜里面含有多種維生素。西紅柿含有維生素E， 維生素E有美容、防癌的作用 幼兒不知所云。再如， 在某次中班健康活動中， 教師提問：上火了怎么辦? 幼兒反問老師： 什么是上火?弄得教師一時語塞。上述這些都是過度教育現(xiàn)象， 反映了教師不顧實際情況， 想當然地作出判斷或要求， 什么都要教， 還生怕幼兒不明白， 講得過多。結果費力不討好， 使原本好端端的活動變成幼兒學習的一種累贅。此情形絕不在少數(shù)。

　　現(xiàn)象二： 教師將一些幼兒的學習拔高， 雖然教育符合社會要求， 但遠遠超出幼兒的理解能力和經(jīng)驗水平。例如， 某教師組織大班的語言活動。她先是引導幼兒欣賞散文詩《小樹葉》， 這首散文詩的大意是： 一片小樹葉， 長在河邊的大樹上。有一天， 小樹葉被風吹落， 于是離開了大樹媽媽， 落到了水面上， 變成了一條小船， 救起了跌落的小蜜蜂。然后教師提問： 小朋友， 聽了這首散文詩有什么感受?為什么有這種感受? 幼兒紛紛回答： 難過， 因為小樹葉再回不到樹媽媽身上了。 我也很難過， 因為小樹葉死了。 小樹葉救了別人， 自己卻死了，我很難過。 討論的場面很熱烈。但教師說： 小朋友， 我們應替小樹葉感到高興才對， 因為小樹葉舍己救人。 所以， 我們應該 場面頓時冷下來，只有個別幼兒小聲地接話： 高興 教師對幼兒回答難過 很意外， 于是要求幼兒的情感體驗或境界轉向預設的高尚的情操 層面。這種情感灌輸將幼兒自然真實的情感體驗拔高， 使幼兒不明就里、難以接受。這樣的教育無疑是過度了。畢竟， 像救人這樣的行為遠遠不是幼兒生活中的內(nèi)容，他們沒有相關經(jīng)驗， 至于對救人行為的情感， 他們更難以體會到。

　　現(xiàn)象三： 教師所糾正 的不過是一種正�，F(xiàn)象， 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例如， 教師利用一首兒歌《打雷我不怕》開展心理健康教育， 要求幼兒不要害怕打雷。教師的本意是教育幼兒不要膽小�？墒牵� 打雷是一種自然現(xiàn)象， 幼兒害怕打雷也是一種自然的心理反應， 是必經(jīng)的人生體驗， 也是兒童成長的需要。在害怕二字里面， 包含著一種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和樸素情感， 如果還能上升到一定意義上來說， 那便是對大自然的敬畏之情。保持對自然的敬畏， 人才能與自然和諧相處。所以， 幼兒怕打雷并不是什么需要去迫切 糾正的缺點。教師教育的出發(fā)點雖然是好的， 教育幼兒要膽大也是必要的， 但忽視幼兒成長的需要， 更忽視敬畏大自然這一寶貴品質的培養(yǎng)， 使自己的教育行為染上了過度教育的色彩。又如， 在電影《小人國》中， 巴學園 的小女孩辰辰總是等好朋友南德進園后， 兩人一起玩。有的教師在看到這里時， 認為幼兒總是跟一個人玩不好， 要跟多個孩子玩才對， 所以要糾正。這種意見固然有一定的道理， 似乎也是教育者的合理期望， 卻與眼下幼兒的需要不相符。幼兒有自由交往的需要， 在不妨礙他人的情況下， 和一個人或幾個人玩都是她的權利。教師就算是懷著一番好意去干涉， 也構成了一種過度教育。

　　現(xiàn)象四： 幼兒的行為是一種自然自發(fā)的學習行為， 但教師將之誤解為不當 或違規(guī) 行為而加以阻攔或批評。例如， 有的幼兒用餐時在桌子上擺弄餐具， 撥動它， 讓它轉圈。教師看到了， 往往要橫加干涉或批評。因為這種行為被教師看成是一種不合規(guī)矩的行為： 吃飯時怎么能玩餐具呢! 幼兒其實是在嘗試進行科學探究。再如， 有的幼兒看到灑落在桌上的湯， 便用手去涂抹， 這其實是幼兒的一種造型活動， 是幼兒自發(fā)的學習行為。教師去制止幼兒，也就減少了幼兒的學習機會。這往往是由于教師沒有觀察了解幼兒， 對幼兒的某些行為自然就不能真正理解， 于是憑主觀經(jīng)驗去教育幼兒， 造成誤解，也使自己的行為成為過度教育行為。此外， 幼兒園過度教育還有其他許多表現(xiàn)。例如， 那種玲瑯滿目、過于豐富的環(huán)境創(chuàng)設超出了幼兒活動的需要， 雖然增加了幼兒在材料選擇上的可能性， 卻也減少了幼兒思考及變通操作材料的機會。而活動設計中牽強附會地滲透與整合， 也使教育多此一舉或顧此失彼， 例如為了滲透社會性培養(yǎng)， 特意在體育游戲中強調輪流、謙讓等， 失去了體育游戲本身的樂趣。

　　三、幼兒園過度教育現(xiàn)象的對策

　　幼兒園過度教育會透支 幼兒的好奇心。在過度教育的背景下， 食而不化的知識減弱了幼兒的求知欲， 因此過度教育往往起到的是阻礙幼兒發(fā)展的負面作用。幼兒園過度教育還占用了寶貴的教育資源， 而幼兒真正需要的卻得不到應有的滿足， 從而導致教育不足。鑒于過度教育的諸多弊端， 應深入分析其成因， 并積極尋找應對之策。

　　在筆者看來， 幼兒園過度教育乃是因幼兒園教育價值的兩大需求系統(tǒng)出現(xiàn)關系錯位而導致的。這是過度教育的根本誘因。多年以來， 我們強調教育的社會需求， 并且在社會對幼兒的期望愈來愈高的背景下不斷地強化著這一需求， 而忽視幼兒個體的需求， 甚至以社會需求來替代個體需求。反映在微觀的幼兒園教育層面上， 則是將幼兒視為容器，什么都往里裝， 讓幼兒學習的內(nèi)容不斷加碼，而且很多內(nèi)容是無法引起幼兒學習興趣的。這樣一來， 過度教育就產(chǎn)生了。因此， 破除過度教育必須處理好教育的社會發(fā)展需求與個體發(fā)展需求之間的關系。

　　研究表明， 年齡越小， 個體的發(fā)展需求與社會發(fā)展需求之間的關系越間接， 幼兒的發(fā)展需求并不直接表現(xiàn)為社會發(fā)展需求， 社會發(fā)展的需求與幼兒的發(fā)展也并不直接吻合。因此， 幼兒園教育的社會發(fā)展需求無法替代個體發(fā)展需求。況且， 社會發(fā)展需求要以個體發(fā)展需求為基礎， 教育滿足社會需求也需要通過滿足個體需求來實現(xiàn)。簡而言之，只有幼兒發(fā)展好了， 社會發(fā)展才有后勁， 最終得益的還是社會。所以， 滿足個體需求才是幼兒園教育的基本職能。

　　那么， 應如何把握幼兒個體的發(fā)展需求呢? 答案有兩個： 第一是看幼兒感興趣的是什么， 從他們的疑問中了解到他們想知道些什么。這個比較容易發(fā)現(xiàn)。第二則是比較隱蔽的， 是從幼兒的現(xiàn)實表現(xiàn)來捕捉 幼兒的需要。例如， 發(fā)現(xiàn)幼兒在活動評價中只想到自己， 那么， 學會關注、欣賞他人就成為該幼兒的需要; 再如， 幼兒不會畫人的側面與背面， 那么， 學習從不同的角度去把握事物特征能力就成為該幼兒的需要。這些都是幼兒終身受益的品質， 也是符合社會需求的， 圍繞這些進行教育遠比張羅 大量的、表面繁榮 的學習內(nèi)容顯得更有意義， 也能使幼兒的發(fā)展落到實處。接下來便是如何滿足幼兒個體的發(fā)展需求的問題了。首先， 以合理的社會期望為指導， 結合幼兒生活實際來進行。2012年頒布的《3-6歲兒童學習與發(fā)展指南》雖然沒有提供幼兒學習內(nèi)容的范本， 卻以幼兒學習特點和發(fā)展規(guī)律為依據(jù)提出了相對合理的發(fā)展期望， 可以指導幼兒園教育。但幼兒園教育還需要具體結合幼兒的生活實際，使教育內(nèi)容從幼兒的生活中來， 也使幼兒園教育真正建立在幼兒需要的基礎上。其次， 教師應根據(jù)幼兒在活動中表現(xiàn)出來的興趣與需要， 靈活地實施課程。畢竟， 原先那種依據(jù)幼兒興趣事先設計的課程， 未必就是幼兒真正感興趣的。

　　教師必須及時跟進才能真正滿足幼兒的需要。具體到滿足的方式上， 教師不能直接拋出未經(jīng)過經(jīng)驗化改造的知識、概念， 而應引導幼兒通過自己的方式去建構與之有關的經(jīng)驗。例如上文中有趣的魔術 的活動案例， 幼兒對那種直接拋出淀粉碘酒 化學反應 等概念的做法是不能接受的， 實際上也是不需要的。幼兒需要的是在感興趣的問題下進行探索行動及教師的及時支持。總之， 幼兒園過度教育是一個涉及面非常廣的教育現(xiàn)象。它所涉及的問題早已存在， 現(xiàn)今的探討也可以說是舊事新提。避免幼兒園過度教育需要正確把握幼兒園教育的度 并切實滿足幼兒的發(fā)展需求， 盡管做到這一點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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